凡煙小說

☆、 晉江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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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本該是定居點裏一個稀松平常的清早。

可這操蛋的世界,總會有點什麽意外‘驚喜’等著你。比如現在吧,像某種不好的先兆或大戲開鑼前的預熱,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就這麽隨著某個人影突然出現了。

那是個女人。

年齡大概在三十上下,張妙親眼看著她從拐角的一幢樓房裏不要命似的沖出來,整個人披頭散發,神情驚慌,沈重的鉛灰色裙擺因全力奔跑而快速翻飛著。

張妙認得她。

十三號定居點地方不大,這女人是張生面孔,剛來這裏才一個月左右。之所以張妙會記得這麽清楚,是因為對方跟她買過幾次東西,交易難免會攀談幾句,同是華人,對方話不多,可舉止完全不像貧民窟出身的人。更加讓張妙滿意的是,女人從不會像那些手腳不幹凈的越南、印尼臭八婆那樣,為半桶清水或者一個肉罐頭,就跟自己沒完沒了的壓價扯皮。

這種主顧是個生意人都歡迎,更何況眼下,整個亞洲雖已不存在國與國的界限,人類基因裏非我族類排外抱團的天性,卻是什麽時候都不會變的。

天剛亮,張妙就和往常一樣,在老時間把攤擺在了老地方。那是條小巷的出口,緊挨一片廣場,人流來往比較頻密。

曾經某位大人物的塑像,就矗立在她身前那片廣場的中央。如今雕像早已攔腰斷成兩截,頭和上半身栽倒在幹涸開裂的噴泉邊,外層包裹的銅皮也被人搜刮一空。再過上大半個小時,這裏就會成為聚居區內人們買賣交易各種物資的晨間集市,不過現在,只有零星一小部分攤販,正和張妙一樣將防雨布就地攤開,然後分次擺上貨物。

那可憐的女人抱著她的孩子,臉上毫無血色,顯然被什麽嚇壞了。她跑過時,根本沒看見舉起手正要向她打招呼的張妙,這可真是有些……尷尬。

沒等張妙縮回手,她的頭頂、不,是整片廣場的上空,就突然出現了大片陰影。

陰影降臨的時候,地上的人先是感受到了劇烈回蕩的氣旋,緊接著,某種發動機引擎的轟鳴聲就越來越近。氣流卷起了沙塵,連帶著附近建築物的窗戶、門框和地面都開始微微抖震。

虧得張妙什麽都賣,攤子上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她呸呸吐著沙子,趕緊扒拉出一副表面滿是劃痕的大風鏡戴上,然後擡頭——就見天空中,一架黑色軍用運輸機正緩緩朝著下方降落。

這頭猛地闖進所有人視野中的機械怪獸,四個分布在機身左右、能進行360°旋轉舉升的引擎噴吐著藍色烈焰,儼然如同另一個世界的產物。它所代表的,是與周圍破敗景象格格不入的卓越、進步以及高度發達的文明。

把老舊的廣場當成臨時停機坪,一路嘶鳴吼叫的野獸終於落地靜止下來。

整個過程前後不到三十秒,所有在場的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

而張妙很快通過老式風鏡內置的識別系統發現,從那女人來時經過的方向,兩架機體更加纖薄的‘鉤蛇’戰機,正如獵食者般,在天空盤旋。

前路已斷,後邊又有追擊者,緊緊抱著懷裏的孩子,驚慌失措的女人站在斷石砂土遍地的廣場上,眼中流露出絕望,顯然她已經走投無路。

這時,落地的BX-5運輸機後部的艙門緩緩下降打開了。

十餘名地面武裝人員隊列整齊,從機艙內魚貫而出。看到那些全身從頭到腳包裹在防護服裏,連眼睛都不露的人員時,目瞪口呆的張妙和附近其他人終於找回了一點反應。

“我艹!是貪狼特殊部隊,那些瘟神——!”

有人這樣壓低聲音驚呼著。

膽子大的還能勉強站在原地,稍微膽小些的,早就連滾帶爬瑟縮在一邊,連擺了一半的攤都顧不上了,似乎只要和對方沾上一點關系,就會馬上有大禍臨頭。每個人的表現稍有差別,眼神卻都無一例外,混雜著厭惡與恐懼。

毫無疑問,這些剛從天上下來的家夥並不受歡迎。

看看他們,光是身上那套內置AI電腦系統的納米防護服,就足夠引起一部分人生理及心理的雙重不適了。

想象一下吧,除了蒼蠅覆眼般的卵圓形眼部探測裝置外,紅黑相間的制服緊密貼合人體曲線,模擬每一條肌肉的紋理與走向,就像一個人當眾被剝去了皮膚和脂肪,直接暴露出完整的肌肉肌腱及骨骼組織。光從視覺沖擊性這點考慮,就完美詮釋了什麽叫做會走路的恐怖片!

何況這套‘貪狼’作戰服真正駭人聽聞的地方遠不止於此。就算眼下這樣的貧民窟裏,許多人對它的各種功能都可以如數家珍。

這套裝備本身即具有生物活性。它可以快速適應周圍的環境,並自動調整到最優模式,變化顏色、形狀,改頭換面或者幹脆隱藏進空氣中。不僅陸地,就連在水下,也能仿效魚類和兩棲類的鰓呼吸方式,為穿戴者提供獨立的氧氣循環系統。

在面世後的數十年間,它經過了設計者多次升級改良,強度堪比任何金屬機甲。比起金屬,它的重量卻更輕,在需要時,它又能成為人體的第二層外骨骼,根據穿著者的選擇,隨時隨地將能量集中於身體的不同部位,強化手臂、雙腿、背部等身體任意部分的力量。

有人揚言曾親眼目睹過穿著它的超級士兵徒手撕開了十厘米厚的鋼板,或幹脆舉起一臺重型裝甲扔到百米開外什麽的。類似的傳說和流言,隨便逮一個人,都起碼能說出一百個以上不帶重樣的版本。

盡管並不一定每個版本都是真的,卻足可見貪狼戰服廣泛的影響力。

“……”被風鏡幾乎遮住大半張臉,張妙背靠墻縮在一邊,緊張地咽了下口水。

整個廣場都安靜極了。

那些不速之客從機艙內出來後,雖然暫時還沒找任何人的麻煩,光那股無言的壓迫感,就夠叫人難受了。對方訓練有素地分成兩小隊,每個人均手持冷光粒子束步槍,啞光的槍身表面散發著幽幽寒意,似乎在等什麽人出現。

果不其然,一陣清晰的腳步聲後,運輸機甲板式的舷梯上,又走下來一個人。長腿,細腰,豐滿的胸部,都昭示著對方是位女性。如果沒穿著那身嚇人的貪狼戰服,這絕對是一個身材惹火的尤物。

張妙心想道。

然後,她看著‘尤物’直直走向那個一臉淒惶無助的瘦弱女人,低下頭,似乎在對方耳邊說了什麽。那小個子女人先是安靜了幾秒,緊接著就爆發出一連串淒厲的嚎叫,像頭被徹底激怒的孱弱母獅,揚起一只手,就朝‘尤物’撲打了過去。

可憐的女人顯然被絕望和悲傷沖昏了頭腦,她不自量力的舉動立即招致了惡果。接觸到對方身體的瞬間,她整個人就一下子癱軟在地。那套防護服表面幾乎無法用肉眼分辨的密集細刺,如毒蛇亮出獠牙般命中了它的獵物。

也許是母性本能,在倒下的瞬間,女人就下意識護住了懷裏的嬰兒。摔倒在地的女人很快全身麻痹,四肢微微痙攣,她死死瞪著再次朝她走近的‘尤物’,看到對方半跪下來,伸出手要抱走她的孩子時,倔強的女人終於從喉嚨間溢出了悲鳴——

“寶寶……不要帶走……我的寶寶……!”

眼淚混合著塵土,流滿了女人瘦削蒼白的臉。她的身體不能動彈,指甲無望地摳著石縫,嘴裏一遍遍喃喃著,聲音卻微不可聞。

就算前情未知,圍觀到現在,附近不明真相的群眾也算看明白了,這光天化日之下,對方是要搶孩子吶!包括張妙在內,許多人都露出了敢怒不敢言的神色。

被包在毯子裏的小嬰兒,睜著雙清澈無垢的大眼睛,本來不哭也不鬧,安靜得像個落入凡間的天使。在被人從母親懷裏狠心抱走的瞬間,他撅著身體,小臉皺得通紅,仿佛打開了開關一樣,哇哇大哭起來。

啼哭聲響徹整個廣場。

瞬間,張妙就同附近所有人一樣,痛苦地擰起眉毛,之後‘哇’的一聲,靠墻壁嘔吐個不停。她離那個可憐女人和‘尤物’最近,鋪天蓋地的惡心感來得毫無預兆,腦袋暈暈乎乎,五臟六腑翻江倒海,像被顛過來又倒過去。

張妙很快發現,不只是她,其他人也沒好多少。除了那個哭聲依舊洪亮到爆的小家夥似乎完全沒受影響外,原先能站著的人都倒了,剩下沒倒的,也搖搖欲傾像嚴重醉酒。看著風鏡屏幕上不斷跳躍的紅色危險警告,張妙知道他們是被次聲波攻擊了。

這是人類聽不見的聲音。

它的頻率正在與張妙體內的臟器發生共振,強度再提高下去,胸腔和腹腔的所有器官都會發生劇烈的共振反應,剎那間大小血管齊齊破裂,人就嗝屁玩完了。

“媽的……嘔!”

雖然這操蛋的世界它爛得遭不住,可好死不如賴活著,張妙不想死。眼睛裏滿是紅血絲,她瞪著十幾步開外,搖搖晃晃再也走不動路的那名‘尤物’,很明顯她和她戰隊的情況也不容樂觀。那些人身上的納米防護戰服,正在像夏天的冰塊那樣融解。

這幫操蛋的龜孫子!沒個卵用!

張妙氣得想破口大罵,可惜已經罵不出聲來了。

「住手!」

另一邊,把啼哭不止的嬰兒抱在懷裏輕拍安撫,通過內部聯機,‘尤物’語氣嚴厲,制止了手下人上前想讓嬰兒閉嘴的意圖。具備生物特性的防護服正在自我修覆,雖然速度明顯跟不上破損的節奏,她卻完全不擔心一樣。

作為如今聯邦內最頂尖的科學家之一,生物學博士的陳素,也確實有這種篤定的底氣與膽魄。

「這小家夥只是個嬰兒,他的力量短暫,維持不了多久。」精神波動引發的次聲幹擾,對防護服外層造成了可怕的影響,也讓陳素的聲音低緩,甚至有些含糊。

但戰服頭部的覆眼式偵測傳感器,能記錄下大腦顱腔每一次細微的振動,AI識別系統又將有價值的顫動轉化為聲音信號,即使與隊友相距甚遠,或者周圍環境幹擾嚴重,只要身著這套戰服,隊伍之間不需要借用外部麥克風,便可以進行通訊交流。

而聽她話裏的意思,這次莫名其妙的恐怖次聲攻擊,竟然和她抱在懷中的小嬰兒有莫大幹系!

「記住,我們的行動需要優先確保目標毫發無損。」她又態度強硬地向手下人重申了一遍。

與此同時,廣場附近,不少沒有防護設備的定居點居民已經陷入了昏迷。幸好沒過多久,就像驗證她的話那樣,聽不見的無聲攻擊一下子停止了。

陳素松了口氣。透過覆眼裝置,她低頭端詳著臂彎裏的嬰兒,可憐的小家夥,哭得臉通紅,聲音卻像耗光電量一樣微弱了下來。不過系統反饋的健康狀況非常良好,看來是有被仔細照料的。

此時陽光正照耀著這個純潔的新生命,撫摸嬰兒柔軟的臉頰,陳素如同對待一顆易碎的寶石,替他擦去淚痕,輕聲低喃著:「小東西,你可是人類未來進化的火種。每個像你這樣的孩子,都該得到最好的照顧——」

「博士,任務完成了。」

與陳素同行,並負責護衛的貪狼戰隊稍事休整後,隊伍裏就走出了一名體格魁梧的士兵。他語氣恭敬,朝陳素小心征求意見道:「我們已成功接管目標,是否立刻撤離?」

陳素點點頭。行動出乎意料的順利,根本沒有動用到這支精英戰隊的力量,因此她沒有任何異議,就隨同戰隊成員一起返回了運輸機。

在艙門即將關閉的時候,她最後看了一眼外頭的世界——通過與母眼衛星聯網,整個定居點的立體結構,附近生物的生命體征,各種數據都借由小小的覆眼感應裝置,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展現在陳素面前。

人類的未來,是全然黑暗的前景或覆蘇崛起的黎明?結局猶未可知,邁出的每一步都是冒險,現在斷言成功,似乎為時尚早。

「這裏是山斑鳩隊長,呼叫各機,接收行動已結束。任務完成,RTB(返回基地)。」

「收到。」

引擎發出轟響,蟄伏於地表的黑色怪獸再次升空。當攀升到足夠高度時,兩架‘鉤蛇’戰機如影而至,恢覆成品字隊列後,僅僅片刻,機身的輪廓就越來越淡,最後徹底消失在西北方的天際。

而地面上,等到煙塵散盡,留下的是一片狼藉。

在接連不斷的嘀嘀警報聲中,倒在冰冷地面上的張妙漸漸從昏迷中蘇醒,她呻吟了一聲,整個人渾身脫力像是大病一場。睜開眼,迎接張妙的就是自己的嘔吐物,這實在太他媽惡心了!

嘀嘀聲仍在持續,張妙的頭更疼了。

風鏡一邊的鏡片摔出了裂紋,剩下另一半只能勉強工作。張妙花了兩三秒的時間,才意識到顯示面板上,那組血紅的警報數據代表了什麽,一瞬間,她整個瞳孔都收縮了。

面對絕境,人的潛力總是無窮的。張妙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搖搖擺擺撐起身體,十來步之遙的地方,張妙又看到了那個瘦弱蒼白的女人。對方就和廣場上的其他人一樣,處於次聲波造成的昏迷中。

彈指之間,沒有人知道張妙那一刻到底想了些什麽。咬咬牙含糊不清罵了句,她跌跌撞撞,三步一跪,硬是把人事不省的女人拖到了她的攤子邊。

十、九、八……

做完這些,眼前的風鏡顯示屏上,紅色阿拉伯數字已進入倒數計秒。張妙兩手打顫,迫不及待地翻開扔在另一邊的雜物包——

七、六、五……

在最底下的夾層裏,張妙終於掏出了她那壓箱底的寶貝。

四、三、二……

這操蛋的世界,老娘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因為極度的緊張,腦殼要裂開了一樣突突直跳,眼淚鼻涕都顧不上擦,緊緊捏著手裏的金屬圓球,張妙終於趕在倒數最後一秒鐘前,用力把它擰開了!

下個瞬間,伴隨著肉眼根本無法直視的白色耀光,巨大的爆炸聲響徹天際。擁有數千人口的第013號定居點,轉眼就湮沒在了那片純白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貪狼戰服部分參考了美帝國防部為他們的士兵設計的未來戰服,本來想找找天朝相關資料的,大概由於保密需要,實在沒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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